
建宁三年,洛阳西园。
夜风裹着脂粉香从朱漆门缝里渗出来,宫墙外巡逻的羽林郎低头疾走,无人敢朝那扇门里多看一眼。
园中灯火通明,丝竹声断断续续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和男人醉醺醺的笑骂。
一个年轻宫女跪在回廊尽头,身上只披一件蝉翼般的轻纱,月光透过去,肌肤上的青紫指印清晰可见。
她浑身发抖,却不敢抬手遮挡,因为昨日有个姐妹试图用披帛裹住身子,被拖出去杖毙在御沟边。
“站起来。 ”身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,“陛下召你侍酒。 ”
她咬破嘴唇,扶着廊柱起身。
轻纱下摆被夜露浸透,贴在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回廊拐角处,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宫女正被两个宦官架着往外拖,嘴里塞着布条,眼神空洞得像死了一样。
西园深处传来皇帝刘宏的笑声,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,惊起栖息在殿脊上的乌鸦。
01
熹平六年,司徒府后院。
许攸将一卷竹简重重摔在案上,茶水溅湿了袖口,他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擦剑的中年人。
“子远兄何必动怒。 ”曹操放下麻布,指尖轻弹剑脊,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“灵帝卖官鬻爵又不是头一天,你我从冀州跑到洛阳,难道是为了骂他几句就回去? ”
许攸冷笑一声:“孟德,你可知他卖官卖到什么地步? 三公之位标价一千万钱,九卿五百万,就连县令这种微末小吏,也要按地方肥瘦定价。 崔烈花了五百万买了个司徒,入朝那天居然还有人喊‘铜臭’——这天下还有王法吗? ”
曹操没有接话,只是将剑收入鞘中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洛阳城鳞次栉比的屋檐,夕阳将整座城染成血色。
他忽然问:“你听没听过西园的事? ”
许攸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你是说……裸游馆? ”
“不止。 ”曹操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我有个族弟在羽林卫当差,上个月轮值西园,回来之后整整三天没合眼。 问他看到了什么,他只说了一句——‘那不是人待的地方’。 ”
许攸端起茶盏又放下,指节泛白:“我听说灵帝在西园里建了座裸游馆,选了上百名宫女,不许穿亵衣,只披一层薄纱,日夜在里面陪他嬉戏。 稍有违逆,便扔进旁边的‘迷魂渠’喂鱼。 ”
“迷魂渠? ”
“一条人工渠,引洛水灌入,里面养着从南越运来的食人鱼。 灵帝说,看着那些鱼啃噬活人,比看歌舞有意思。 ”
话音落下,屋内陷入死寂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敲在人心上。
曹操忽然抓起剑,大步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 ”许攸追到门口。
“去会会那个族弟。 ”曹操头也不回,“有些事,总要亲眼看看才信。 ”
02
三天后,曹操站在西园侧门外,手里攥着一封盖着蹇硕印信的文书。
蹇硕是灵帝最宠信的宦官,统领西园八校尉,权倾朝野。
曹操托了好几层关系,又搭上五十两黄金,才弄到这张“特许通行”的凭证。
守门的羽林郎验过文书,上下打量他几眼,忽然咧嘴一笑:“曹校尉,头一回来? ”
曹操点头。
“那可得提醒您一句。 ”羽林郎凑近几步,压低嗓音,“进去之后,不管看见什么,别多嘴,别多看,更别管闲事。 上个月有个愣头青,看见一个宫女被拖去喂鱼,当场吐了出来,蹇公公直接把他塞进麻袋沉了渠。 ”
曹操面不改色:“多谢提醒。 ”
羽林郎推开侧门,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那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,像是把整座洛阳城的胭脂水粉都倒进了这个园子。
曹操跨过门槛,身后的门立刻关上,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刺耳。
甬道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,有些品种他从未见过。
据说灵帝为了搜罗这些花木,专门派船队远赴交趾、天竺,光是运费就耗费国库数百万钱。
花丛深处隐约可见几座亭台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可走近了才发现,那些“彩绘”用的不是颜料,而是碾碎的红宝石和绿松石。
转过一道假山,眼前的景象让曹操猛地停住脚步。
一座巨大的水池横在面前,池水碧绿,水面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荷叶。
可那些荷叶不是寻常的绿色,而是被染成了金黄和朱红,上面还缀着珍珠串成的露珠。
池中央立着一座白玉台,台上铺着锦褥,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正斜躺在上面,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只披轻纱的女子。
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色苍白浮肿,眼下一片青黑,正是当今天子刘宏。
曹操单膝跪地,高声道:“骑都尉曹操,奉诏觐见。 ”
刘宏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:“来了啊,赐座。 ”
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矮几,放在池边。
曹操刚坐下,便看见池水翻涌,几条黑影从水底掠过。
他定睛细看,脊背瞬间绷紧——那是一条条半人长的怪鱼,满口尖牙,眼珠泛着幽光。
“爱卿看什么呢? ”刘宏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醉意,“那是朕从南越弄来的‘赤鳞鲳’,专吃活物。 前几日有个宫女不小心掉进去,一盏茶的功夫就只剩骨头了。 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旁边一个披纱的宫女端来酒盏,手抖得厉害,酒液洒出几滴,溅在刘宏袖口上。
刘宏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缓缓坐起身,盯着那个宫女,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。
宫女“扑通”跪倒,额头磕在白玉台上,咚咚作响:“陛下饶命! 陛下饶命! ”
刘宏没有理她,只是朝旁边的宦官招了招手。
那宦官面无表情地走过来,一把揪住宫女的头发,将她拖向池边。
宫女拼命挣扎,指甲在地上刮出血痕,可四周的侍卫和宫女全都低着头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“陛下! ”曹操猛地站起身,“不过洒了几滴酒,罪不至死! ”
刘宏转过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“哦? 曹爱卿想替她求情? ”
曹操抱拳:“臣斗胆,请陛下开恩。 ”
刘宏沉默了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:“好! 既然曹爱卿开口,那朕就给你这个面子。 ”他挥挥手,宦官松开宫女,那女子瘫软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不过——”刘宏话锋一转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 来人,把她拖下去,剥去外衣,罚她在园中跪一夜。 ”
曹操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。
他看见两个太监架起宫女往外拖,那宫女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比死还深的绝望。
03
那天夜里,曹操在西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他亲眼看着刘宏如何把酒盏扣在一个宫女的头上,然后拍手大笑;看着那些披纱的女子如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却还要强颜欢笑地跳舞;看着一个年长的宫女因为咳嗽了一声,被拖到假山后面,再也没出来。
他看见蹇硕如何弓着腰在刘宏耳边低语,然后刘宏如何漫不经心地点头,仿佛在决定今晚吃什么菜。
蹇硕直起身,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,片刻后,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随即归于沉寂。
曹操端起酒盏,酒液映着月光,像血一样红。
他终于明白族弟为什么会三天不合眼。
这座园子不是人间,是一座披着华美外衣的修罗场。
那些宫女不是人,是皇帝豢养的玩物,生杀予夺,全在一念之间。
更可怕的是,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刘宏醉倒在玉台上,鼾声如雷。
蹇硕指挥太监们将皇帝抬回寝殿,临走前瞥了曹操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曹校尉,今日所见,还望守口如瓶。 ”
曹操起身行礼:“蹇公公放心,下官明白。 ”
蹇硕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,曹操才缓缓直起身,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他走出西园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晨雾中,一个老太监正在清扫御沟,沟水浑浊,泛着暗红色。
曹操认出那是白天拖走宫女的方向。
老太监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他看了看曹操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稀疏的牙齿:“大人是头一回来吧? ”
曹操点头。
老太监低下头,继续扫地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园子里,每年都要填进去几十条人命。 可那又怎样呢? 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来,里面的人死也出不去。 ”
曹操站在原地,看着老太监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。
晨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,扶着墙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04
三个月后,许攸在酒肆找到曹操时,他正一个人喝闷酒。
桌上摆着七八个空坛子,曹操面红耳赤,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许攸在他对面坐下,抢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,仰头灌下去,抹了抹嘴:“孟德,你听说了吗? 灵帝又下了一道旨意。 ”
曹操抬起眼皮:“什么旨意? ”
“从即日起,百官入朝,必须缴纳‘导行费’。 ”许攸把碗重重砸在桌上,“少则十万钱,多则百万。 交不起的,连宫门都进不去。 崔烈那个老东西,为了保住司徒之位,一口气送了五百万。 ”
曹操没有说话,只是又倒了一碗酒。
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 ”许攸盯着他,“你那个骑都尉的官衔,也是花钱买的吧? 花了多少? 一百万? 两百万? ”
“五百万。 ”曹操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卖了祖宅,又找宗族借了两百金,才凑够这笔钱。 ”
许攸愣住了。
曹操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个官吗? 因为不买,我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。 见不到面,就永远改变不了什么。 ”
“改变? ”许攸苦笑,“拿什么改变? 灵帝现在眼里只有钱,只有西园那些女人。 他连朝政都交给蹇硕和赵忠那帮阉人打理,自己整天泡在裸游馆里。 你就算见了他的面,又能怎样? ”
曹操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子远,你说这天下,还有救吗? ”
许攸没有回答。
窗外传来一阵喧哗,两人转头望去,只见一队羽林郎押着几个囚犯从街上走过。
囚犯都是文官打扮,衣衫破烂,脸上带着伤。
路边的百姓纷纷躲避,有人小声议论:“那是太学的几个博士,因为上书劝谏陛下不要卖官,被下狱了。 ”
“听说还要抄家呢。 ”
“唉,这世道……”
曹操看着那队人远去,忽然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 ”许攸喊住他。
“去找一个人。 ”曹操头也不回,“一个能帮我见到陛下的人。 ”
05
曹操找的人是袁绍。
袁绍时任司隶校尉,是外戚集团的核心人物,与宦官集团势同水火。
两人在洛阳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密谈了整整一夜,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
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袁绍便进宫面圣,以“整肃宫闱”为名,请求灵帝允许他清查西园。
灵帝起初不允,但袁绍搬出了太后的名头,又暗示西园耗费巨大,已经引起朝野不满。
刘宏虽然荒唐,却也知道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光,最终勉强同意,但限定袁绍只能在园外巡视,不得入内。
袁绍前脚刚走,蹇硕后脚就进了西园。
“陛下,袁本初这是冲着您来的。 ”蹇硕跪在刘宏面前,声音尖细,“他打着整肃宫闱的旗号,实则是想借机打压咱们内侍省。 陛下若纵容他,日后只怕连西园都保不住。 ”
刘宏正躺在两个宫女腿上,让第三个宫女喂他吃葡萄。
听了蹇硕的话,他懒洋洋地吐出一颗葡萄籽:“那你说怎么办? ”
“臣以为,不如将西园扩建。 ”蹇硕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陛下可下旨,将西园与上林苑连通,再征调民夫十万,修建一座更大的园林。 如此一来,袁本初就算想查,也无从下手。 而且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修建园林需要钱,陛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,再开一次‘卖官鬻爵’的门路。 那些想当官的人,自然会乖乖把钱送上来。 ”
刘宏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 就这么办! ”
消息传出,朝野哗然。
许攸连夜赶到曹操府上,一进门就嚷道:“孟德,你听见了吗? 灵帝要扩建西园! 还要征调十万民夫! 这简直是胡闹! ”
曹操正在灯下看书,闻言抬起头,神色平静:“我听见了。 ”
“你就一点都不着急? ”许攸急得团团转,“十万民夫,至少得半年才能完工。 这半年里,得饿死多少人? 累死多少人? 而且灵帝摆明了是在躲袁绍的清查,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西园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! ”
曹操放下书,忽然问:“子远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 ”
“什么问题? ”
“灵帝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西园? ”曹操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“洛阳城里有的是宫殿,他为什么偏偏要住在西园? 为什么要把所有精力都花在那个园子上? ”
许攸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查过西园的建造记录。 ”曹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,“这座园子是在建宁二年开始修建的,那一年,正好是灵帝登基的第三年。 在此之前,他住在南宫,虽然也荒唐,但远没有到这种地步。 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,要么是受了刺激,要么是——有人在背后操控。 ”
许攸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蹇硕? ”
“不止。 ”曹操摇头,“蹇硕再大的本事,也不过是个阉人。 他背后一定还有人,一个能让灵帝心甘情愿沉溺酒色、不理朝政的人。 ”
“谁? ”
曹操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缓缓划过洛阳城的轮廓,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——西园正中央,那座裸游馆的位置。
06
半个月后,西园扩建工程正式动工。
十万民夫从洛阳周边各郡县征调而来,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活,直到深夜才能休息。
监工的羽林郎手持皮鞭,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毒打。
短短十几天,就有上百人被活活打死,尸体被扔进洛水,顺流而下。
曹操以“督造军械”的名义,被派往西园工地协助。
这差事是他主动争取来的,为此又花了两百金打点蹇硕的手下。
许攸骂他疯了,说这是拿命在赌。
曹操没有解释,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工地上,和民夫一起搬石头、挖土方。
起初,监工的羽林郎还盯着他,怕他搞什么小动作。
可几天下来,发现曹操真的只是在干活,既不打听消息,也不四处乱逛,便渐渐放松了警惕。
第七天夜里,曹操趁换岗的空档,悄悄溜进了西园深处。
他沿着上次走过的甬道一路疾行,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岗哨,最终摸到了裸游馆的后墙。
墙高三丈,光滑如镜,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。
曹操绕着墙走了一圈,发现墙角有一个排水口,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他趴在地上,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里面没有动静,才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。
排水口的另一头是裸游馆的后院,堆满了废弃的木材和石料。
曹操猫着腰穿过杂物堆,来到一扇半掩的窗前。
他屏住呼吸,透过窗缝往里看——
屋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厅堂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四周挂满了绫罗绸缎。
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床,床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子,浑身布满淤青和伤痕,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几个太监正在用白布包裹尸体,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曹操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厅堂另一侧传来:“处理干净点,别留下痕迹。 ”
那是蹇硕的声音。
曹操伏低身子,看见蹇硕从侧门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。
那人身材高大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看不清容貌。
蹇硕对他毕恭毕敬,甚至带着几分畏惧:“先生,陛下今日又醉了,您看……”
“继续。 ”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让他醉,让他疯,让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女人和酒上。 等他彻底离不开这些东西的时候,这天下,就是我们的了。 ”
蹇硕连连点头:“先生高明。 ”
黑袍人转身离去,经过窗口时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曹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黑袍人缓缓转过头,面具后的目光扫过窗口,停留了片刻。
曹操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止了。
他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刺穿窗纸,钉在自己身上。
好在黑袍人只是停顿了几秒,便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黑暗中。
蹇硕紧随其后,临走前吩咐太监:“把尸体扔进迷魂渠,喂鱼。 ”
太监们应声,抬着尸体往外走。
曹操从窗口滑下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那个黑袍人是谁?
07
曹操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坐在桌前,将今晚的所见所闻一一记下。
那个黑袍人的出现,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蹇硕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,能让他如此恭敬的人,身份必然非同小可。
可这个人为什么要戴着面具?
为什么要躲在幕后操控灵帝?
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曹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干脆披上外衣,出门去找袁绍。
袁绍的府邸在洛阳城东,曹操赶到时,袁绍刚起床。
听完曹操的叙述,袁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:“你是说,西园里还藏着另一个人? ”
“不止一个人。 ”曹操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,西园里有一个秘密组织,专门负责替蹇硕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 那个黑袍人,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。 ”
袁绍在屋里来回踱步,忽然停下:“你确定那个排水口能进裸游馆? ”
“能进。 ”
“好。 ”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今晚我就带人过去,把那个黑袍人揪出来。 ”
曹操拦住他:“不可打草惊蛇。 蹇硕在西园里布置了多少人手,我们根本不知道。 贸然行动,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 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 ”
曹操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本初兄,你有没有办法,把灵帝从西园里引出来? ”
袁绍一愣:“引出来? 怎么引? ”
“比如——”曹操缓缓道,“一场大火。 ”
当天下午,洛阳城北的武库突然起火。
火势很大,浓烟滚滚,连皇宫都能看见。
灵帝正在裸游馆里喝酒,听说武库起火,先是不以为然,但蹇硕在旁边劝道:“陛下,武库里存放着先帝留下的御用兵器,若烧毁了,恐怕会惹人非议。 ”
刘宏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,带着一队侍卫赶往武库。
他前脚刚走,曹操后脚就带着袁绍的人马,从排水口钻进了裸游馆。
这一次,他们有了准备。
每个人腰间都别着短刀,怀里揣着火折子。
袁绍亲自带队,一进门就直奔厅堂,将里面的太监全部制服。
“搜! ”袁绍一声令下,手下人立刻分散开来,搜查每一个房间。
曹操直奔后院,他记得那个黑袍人就是从后院离开的。
后院有一座假山,假山后面藏着一扇暗门,门上刻着奇怪的符文。
曹操推了推门,纹丝不动。
“这里有机关。 ”袁绍走过来,仔细观察暗门,发现门框上有一个凹槽,形状像是一枚玉佩。
曹操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——那是他前几天在工地上捡到的,当时以为是哪个工匠遗落的,随手收了起来。
他把玉佩放进凹槽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暗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幽深不见底。
袁绍举着火把,率先走了下去。
石阶很长,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,才到达底部。
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。
宫殿里灯火通明,四壁镶嵌着夜明珠,照得如同白昼。
正中央摆着一张龙椅,龙椅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正是那个黑袍人。
他依然戴着青铜面具,端坐在那里,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。
“袁本初,曹孟德。 ”黑袍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宫殿里回荡,“你们终于来了。 ”
08
袁绍拔出短刀,厉声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 为何在此装神弄鬼? ”
黑袍人缓缓站起身,摘下了面具。
面具下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是一张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,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皱缩,眼窝深陷,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精光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老夫姓张,名让,字子谦。 ”
袁绍脸色大变:“你是张让?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 ! ”
张让是桓帝时期的大宦官,权倾一时,后来因卷入宫廷斗争被处死,距今已有二十多年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,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,而且一直藏在西园的地下宫殿里。
“死? ”张让哈哈大笑,“老夫怎么会死? 老夫还要看着这大汉江山,一点一点地烂掉! ”
曹操沉声道:“所以,是你在背后操控灵帝? 是你让他修建西园,让他沉溺酒色,让他不理朝政? ”
“不错。 ”张让负手而立,“刘宏那个废物,从小就胆小怕事,登基之后更是毫无主见。 老夫只需要在他耳边吹吹风,他就乖乖听话了。 让他卖官,他就卖官;让他建园子,他就建园子;让他杀人,他就杀人。 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:“你们知道吗? 这二十年来,老夫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 等刘宏把天下折腾得民不聊生,等各地豪强纷纷起兵,等这大汉江山四分五裂——到那时,老夫就可以站出来,以‘救世主’的身份,重新掌控朝政! ”
袁绍怒极反笑:“就凭你一个阉人? ”
“阉人怎么了? ”张让的声音陡然尖利,“阉人就不能做皇帝吗? 赵高可以指鹿为马,老夫为什么就不能取而代之? ! ”
话音未落,地下宫殿的四周忽然涌出数十个黑衣侍卫,将袁绍和曹操团团围住。
张让退到龙椅后面,冷笑道:“既然你们发现了老夫的秘密,那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。 ”
袁绍握紧短刀,低声对曹操说:“孟德,我拖住他们,你去找出口。 ”
曹操摇头:“要走一起走。 ”
“别废话! ”袁绍大吼一声,挥刀冲向黑衣侍卫。
刀光剑影中,曹操看见袁绍的肩膀被砍了一刀,鲜血喷涌而出。
他咬咬牙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地下宫殿很大,他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,发现角落里有一扇小门,门上没有锁。
他推开门,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道尽头隐隐透出光亮。
曹操回头看了一眼,袁绍已经被黑衣侍卫围住,身上多处受伤,却依然在拼死搏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冲进了通道。
通道很长,他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终于看到了出口。
出口开在一座假山后面,他钻出去,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西园的地面。
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,灵帝的銮驾正在返回西园的路上。
曹操来不及多想,跌跌撞撞地朝工地跑去。
他刚跑出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地下宫殿的方向,地面塌陷了一大片,烟尘冲天而起。
09
灵帝回到西园时,看到的是满目疮痍。
裸游馆后面的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底露出地下宫殿的残骸。
袁绍浑身是血,被侍卫从废墟中抬了出来,已经奄奄一息。
张让不知所踪,那些黑衣侍卫也全部被埋在了废墟下面。
刘宏站在坑边,脸色铁青:“谁能告诉朕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 ”
蹇硕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陛、陛下,臣也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不知道? ”刘宏一脚踹在他肩上,“朕的园子下面,藏着这么大一座宫殿,你居然说不知道? ”
蹇硕连连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。
刘宏却不再看他,转头看向被抬上来的袁绍:“袁爱卿,你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? ”
袁绍艰难地睁开眼睛,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当他说到张让时,刘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:“张让? 那个老阉货不是早就死了吗? ”
“他没死……”袁绍咳出一口血,“他一直藏在西园下面,操控陛下……陛下,您这些年做的那些荒唐事,都是他在背后指使……”
刘宏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登基后的这些年,确实有很多事情,都是莫名其妙就做了。
卖官鬻爵、修建西园、沉溺酒色——每次他想停下来的时候,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:“陛下,您是天下的主人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 ”
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声。
原来,那是张让在操控。
刘宏忽然觉得一阵恶心,弯腰干呕起来。
蹇硕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掌推开:“滚! 你们都滚! 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最后还是几个老太监上前,将刘宏扶回了寝殿。
那天夜里,刘宏一个人坐在寝殿里,整整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下了一道旨意:停止西园扩建,解散裸游馆,释放所有被囚禁的宫女。
同时,下令彻查蹇硕及其党羽,凡参与西园之事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
这道旨意一出,朝野震动。
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将信将疑。
但不管怎样,西园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。
那些被关在里面的宫女,一个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地走出来。
她们站在阳光下,有的人放声大哭,有的人茫然四顾,还有的人直接瘫倒在地,再也站不起来。
曹操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许攸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孟德,你说灵帝真的悔改了吗? 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他看见远处,刘宏站在宫墙上,正望着那些被释放的宫女。
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。
10
三个月后,灵帝刘宏病逝于南宫嘉德殿,年仅三十四岁。
史书上记载,他死于“酒色过度,掏空身体”。
但曹操知道,真正杀死他的,是那座西园,是那个藏在黑暗中的张让,是他自己内心的软弱和贪婪。
刘宏死后,大将军何进拥立少帝刘辩即位,随即与宦官集团爆发激烈冲突。
何进被杀,袁绍带兵冲入皇宫,诛杀宦官两千余人。
洛阳城血流成河,西园也在混战中被付之一炬。
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将裸游馆、迷魂渠、地下宫殿全部烧成了灰烬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洛阳城的百姓站在远处看着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默默流泪。
曹操站在废墟前,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天空中。
许攸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酒:“孟德,你在想什么? ”
曹操接过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:“我在想,如果当初灵帝没有建那座西园,如果张让没有躲在暗处操控一切,这天下,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? ”
许攸苦笑:“哪有那么多如果。 ”
曹操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子远,你说这天下,以后会怎样? ”
许攸没有回答。
远处,洛阳城的街道上,一队队士兵正在清理尸体。
哭声、喊声、马蹄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曲乱世的悲歌。
曹操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把酒壶扔进废墟,转身大步离去。
身后,西园的废墟上,几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横梁上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风吹过,卷起一片灰烬,飘飘扬扬,散落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些被释放的宫女,有的回了家乡,有的进了尼姑庵,还有的流落街头,不知所踪。
没有人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,也没有人在意。
毕竟,在这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。
而那座西园,连同它所有的荒唐和罪恶,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:
“灵帝末年,于西园建裸游馆,选宫女数百,皆衣轻纱,不著亵衣。 朝政日非,天下大乱。 ”
声明: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,地名人名均为虚构,请勿与现实关联,请知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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